那片墨一般稠密的阴影起了波澜,欣长的轮廓明显地凹凸出来。一方草鞋踏出了阴影,黝黑的肤色几乎融进这夜色里。银白丝绸般的月光蜿蜒在他的唇上,镀出了充满锋利质感的光泽。她对上他黑曜石般的眼眸,纤细的柳眉变了弧度,眼波流转,微笑蔓延,顾盼之间光华四溢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明媚轻描淡写地挪走了目光,拨弄着落在自己衣襟的花瓣,“陈逸。”
他突然双膝一屈,跪在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灵透女子面前,腰间玄色的佩剑铮铮作响。
“二小姐,请恕属下欺瞒之罪。”他的声线低沉浑厚,像边塞混合风沙的号角声,看不清低垂的面庞上的神色。
明媚用拇指与食指挑起一朵粉白色的小花,轻轻旋转着。“其实,你本无罪。”她似是低笑一下:“爹爹训练的暗卫若是这点警觉也无,怎能保明家上下周全。只是……见到你第一眼,
我便已起疑。且不说你步履稳健,气质沉着,一眼看即不是这村落里该有的人物。再者,皇上与我身中奇毒,竟凭你一己之力起死回生,若不是有爹爹配置的百毒丸,怎可能医术高超至此。还有……面对小鱼这般清丽如花女子的一片芳心,竟然还能坚如磐石,只怕也只有明家那批冷心肠的卫士了。让我完全肯定猜想的,是白日在院落里你扶我的那一瞬,我抓住了你的脉搏。陈兄弟却是个身怀绝世武艺的人物啊……”她的目光斜射向跪在地上的那人,看他渐渐松动的神色。“我并不怪你,你只不过是要试探我是否已对皇上动情,倒戈相向。”
“我唯一诧异的是爹爹的势力都已经蔓延到这偏僻的山村了。”明媚似有疑惑地盯住陈逸。
“二小姐聪慧过人,属下惭愧。只是……”陈逸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悲伤,“属下三个月前来到陈家村,是老爷刻意安排……告知小姐,明家……已被满门抄斩。”
手中的花朵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,坠落到冰冷的泥土里,掩去了几行清泪,满腔悲愤。
陈逸直直地看着面前孤苦无依的女子,眸中徒留她仰面望月的剪影。
明媚觉得天地无端地旋转起来,月色摇晃着打了几个重影,耳边有尖锐的震鸣,几乎要将她纤弱的身躯贯穿。浅色的眸中晃动着细碎的光影,是碎了一眼的晶莹。
她一言不发。
“望二小姐节哀。老爷让属下提醒小姐,既然明家只有二小姐幸免于难,就请您切莫轻身,小姐心里明白老爷最想要的……”
“是……他?”明媚的声音平直无波,甚至没有一丝哽咽,却仿佛潜伏着一触即发的滔天巨浪。
陈逸点头,目光灼灼,有什么在剧烈地燃烧。“望小姐莫有后顾之忧,会有人……助小姐一臂之力。”
明媚挥了挥衣袖,陈逸无声无息地退下,只留这看似弱质的女子在满地月色的庭院。
明媚仿佛极困倦,踉跄着跌坐在石阶上。她将脸埋进两膝之间,用手环着自己的双腿。爹爹……娘……姐姐……金姨……原来早就离自己而去了……那么,本来只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的自己,终于变成明家唯一的筹码了吗……所有的血腥与污秽沾满了自己的衣裙,明家……只有她了……
听陈逸的意思,皇上此次遇刺也只怕是父亲死前的部署,他一招不差地将自己与皇上逼到这里,安排着她以后的道路……复仇,别无选择。明家满门抄斩,却仍有无数的暗棋潜伏……
会有谁,助自己完成这野心勃勃的使命……
她再度抬起头时,神色已是一片清明,有最冰寒的坚强蛰伏在勾人心魄的眼眸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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